在线配资网郑朝晖专栏：孤独飘荡在每个人的心头——《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观后

看完《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走到阳台吹风。虽然是晚上，但风并不清凉，望着眼前的夜色，心里莫名地涌起了一阵怅惘。不知道为什么，这部影片让我想起了《撒旦的探戈》，这是一部长达8小时的黑白影片，描述了匈牙利破败的集体农庄的故事。虽然，两部影片的画风完全不同，《撒旦的探戈》是那样的阴冷潮湿黑暗，而《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却出奇的明媚绚烂，伊尼舍林岛就仿佛是一个世外桃源。但是之所以会将这两部似乎毫不相干的影片联系在一起，大概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内心的“压抑”感。

《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故事并不复杂，说的是两个原本友谊深厚的朋友帕特里克和科尔姆友尽分手而导致生活失控的故事。虽然，影片本身不断暗示这个故事是有爱尔兰内战作为背景的，但是，即便抛开这个背景，我觉得影片作为这个世界的隐喻，意义同样是十分巨大的。

科尔姆热爱音乐，似乎从某一天起，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一大半已经浪费在无聊的闲扯上了，他必须与曾经的生活切割，专注地投入到音乐创作中去，于是就毫无征兆地断绝了与帕特里克持续了很多年的友谊，颇有“知今是而昨非”的感觉。而帕特里克则完全没有这样的思想准备，也完全不能接受这种生活上的突变——每天下午两点准时出现在酒吧，喝上一品脱黑啤酒，聊半天无聊的闲话，而这样轻松惬意的生活，在某一天突然终止了。在帕特里克这边，这样的友谊是自己生活的全部，或者说，他依靠着这样的一种社会关系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在这样的确认下，自己悠然自得地生活了很多年，无所思也无所虑，安闲而自在。而眼下，这样的确认一下子没有了，他完全陷入到茫然不知所措的境地中，这让他焦虑与不安。也正因为如此，他试图搞清楚科尔姆与他绝交的原因，也试图重新构建与科尔姆之间的联系。然而，这一切的失败，让他一步一步走向了绝望与疯狂。在这里科林·法瑞尔居然用他的眉毛就成功地塑造了帕特里克性情一步一步的改变。在影片的开头，他的眉毛是哀戚的倒挂的，像一个粗重的“八”字，但是随着他性情的焦虑与愤怒的增加，他的眉毛变淡了，变平了，变短了，而眼神却变得日益凌厉和阴鸷了。在影片之初你无法忽视他的两条眉毛，而在影片的最后，你几乎已经忽略了这两条眉毛的存在。——不得不惊叹科林·法瑞尔卓越的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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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整个影片之中，伊尼舍林岛，就像一个美丽的囚室，人们远离尘嚣，又被囚禁其中，不过正如鲁迅先生在《〈呐喊〉自序》中所说，铁屋子里的人们都在昏睡之中，被“囚禁”在伊尼舍林岛上的人们也是如此，他们非但不感到自己的受困，甚至还觉得这样的生活才是天经地义的，帕特里克的全部努力都是为了将被打乱的生活重新拉回到原来的状态。在影片中，有一个情节很有意思，那就是帕特里克忍无可忍之际，当着酒吧众人的面，大声指责科尔姆的行为是多么不友善。——什么是友善？在帕特里克看来，对自己友善，就是自己能够通过对方来确认自己的存在，来让自己得到心灵的安定。什么是不友善，那就是对方打乱了自己已有的生活，让一切不能在既有的轨道上运行。

帕特里克是可怜的，因为他如果不借助于周围的环境，就无法确认自己的存在。他孤独着同时又害怕孤独。如果让他独处，他就是那个“觉得应该想些什么，而终于什么也想不起来”的人，所以，虽然科尔姆断绝了与他的联系，但帕特里克的关注却一刻也没有从他身上离开，因为他是通过科尔姆来确认自己的存在的，如果没有了科尔姆的存在，他的存在也就失去了意义。

同时，帕特里克也是可恶的。卑微者的为恶有时候格外可鄙。一次貌似义正词严的道德绑架，一个恶毒的谎言，一次似乎漫不经心的偷窥都让那种压抑无聊的腐败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为了将科尔姆拉回来，他不惜用道德绑架和卑劣的谎言赶走一切与科尔姆亲近的人，而当一切无可挽回的时候，绝望的他又渴望将科尔姆置于死地。影片中有一个在人们看来智商不在线，但是单纯善良的多米尼克，他与帕特里克绝交的时候说的最至关紧要的一句话是：“你和他们是一样的”。多米尼克所说的“他们”，就是生活在伊尼舍林的各色人等，他们对多米尼克是鄙视与排斥的，当他得知了帕特里克的所作所为之后，他看清了其实质，而他们之间的友谊自然也就结束了。——有时候，在众人看来智商不在线的，或许恰恰能够看到世界的本质；难怪伊拉斯谟会写《愚人颂》。

在这个压抑的世界里，唯一的亮色（包括她的着装也是如此），那就是帕特里克的妹妹西尔沃，她热爱阅读，尽量避免无聊的社交，她努力抗争，决计出走，因为整个伊尼舍林岛，在她看来就是一个巨大的囚笼，她必须走出去，才能真正发现生命的意义。

当然，马丁·麦克唐纳的这部作品还是有很概念化和程式化的东西，比如科尔姆对音乐（尤其是爱尔兰民族音乐）的执着，西尔沃对阅读的热爱，多米尼克对爱情的追求，似乎这些都是人们摆脱压抑、无聊、孤独的方药。但在我看来，这样抽象的设定（音乐、阅读、爱情），实在是削弱了影片的厚重感，呈现出某种小布尔乔亚式的玫瑰色彩，将重大的社会现实问题变得轻佻了。不过，影片的最后，西尔沃的出走，多米尼克的自杀以及科尔姆试图和解时帕特里克“只有我们任何一方的死亡才会让这件事彻底结束”的诅咒，又让整个作品呈现出某种冷峻而绝望的色彩。

以我的观影经验，在看完一部影片之后，不断在你的脑海里浮现的画面应该是最意味深长的，那么这部作品出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又是什么呢？那就是影片中反复出现的，隔着窗玻璃窥视着屋内的帕特里克的一举一动的动物们的眼睛。它们望向孤独的帕特里克，也望向我们每一个人。

顺便说一句，爱尔兰因希莫尔岛和阿基尔岛是真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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